下坡,沒有他們想的那麼好。
從武嶺往東邊下,前半天,他們還帶著一點昨天站在頂上時的那股勁。往下就是往低,往低就是空氣厚、就是活路。每一步都把他們往那個方向送。
可是下到中午,那股勁就磨掉了。
下山,是另一種折磨。
上坡的時候,吃力的是大腿和肺,是心臟。一步一步往上蹬,喘,可是腳是踩穩的,身體是往前撲的,跌也只會往坡上跌。
下坡不一樣。下坡,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膝蓋上。每往下一步,膝蓋就要當一次煞車,把整個人往下衝的勢頭擋住。擋一次,膝蓋裡面就疼一下。走一個上午,那個疼從膝蓋裡面,鈍鈍地,鑽出來。腳趾頭也是。下坡的時候腳往鞋子前頭擠,十根腳趾頭抵著鞋頭,抵到後來,每一根都火辣辣的。
而且慢。
他們本來以為下山會快。結果比上山還慢。坡陡的地方,碎石滑,得側著身子,一小步一小步往下蹭,怕一腳踩空,整個人滾下去。偉傑在前頭探路,找比較不滑的線。可是他那隻右手不能撐,下坡又最需要手去扶、去撐,他只能靠一隻左手和兩條腿,下得格外吃力。
四個人,沒有一個身體是完好的。一個剛從鬼門關前撈回來的老人,一個右手快廢掉的消防員,一個一路揹著最重的東西、肩膀早就磨爛的女人,一個年紀最輕、可是也累到眼窩深陷的孤兒。他們就用這四副壞掉的身體,一寸一寸地,往山下挪。
若晴揹著全隊最重的那個包。從北部一路揹到現在,背包的肩帶,早就把她兩邊肩膀磨出了兩道紅腫的溝。下坡的時候,背包的重量往前墜,全壓在那兩道溝上。她每走一步,肩膀就被那兩條帶子鋸一下。
她沒喊。這隊裡,好像每個人都學會了不喊。一個人不喊,其他人就也跟著不喊。痛,變成了一件各自收著、不拿出來講的東西。
只是若晴沒想到,這件大家都默默在做的事,有一天會在清和身上,變成要命的。
樹,是下到一半的時候,重新出現的。
過了武嶺,最高那一段是光禿的,只有矮草和石頭。往下走,到了某個高度,第一棵像樣的樹出現了。然後是第二棵。然後,樹慢慢多起來,矮的針葉樹,一叢一叢,貼著山坡長。再往下,樹就成了林。
若晴看著那些重新出現的樹,心裡稍微鬆了一點。有樹,就表示他們真的在往下。有樹,晚上就有柴,就有火。
偉傑自己,也在這條下坡上吃足了苦頭。
有一段碎石坡,他踩滑了。換作一般人,滑一下,會反射性地用手往旁邊一撐,撐住。偉傑的右手撐不了。那隻手一碰地、一受力,整條手臂就像被火燒。所以他滑的時候,不敢用右手撐,硬是用左手和半邊身體去頂,頂得很狼狽,膝蓋在碎石上磨破了一塊。
他爬起來,拍掉身上的石屑,沒吭聲。
下坡,對一個少了一隻手的人,特別不公平。可是偉傑沒抱怨。他抹了一把臉,繼續在前頭探路。他得先把安全的線探出來,後面那三個人,才走得過去。
清和走在偉傑後面。
下坡這一段,他大半還是自己走的。偉傑做的那副擔架,留著,可是這種陡又滑的下坡,抬擔架反而更危險,一個人滑倒,四個人連著翻。所以能走的時候,清和自己走,偉傑在他前半步,那隻好的左手隨時準備抓他。
清和走得很慢。每一步,他都先用前腳尖去探,踩到實的,才把重量移過去。
他的右腿,那條從前在難民營就受了傷、後來一路發炎、靠著一盒抗生素才壓下去的腿,在下坡這種一步一煞車的走法裡,又開始不對了。
每一次那條腿當煞車,傷口那一帶就扯一下。一開始是扯一下就過去。後來,那一扯,扯出一條熱熱的、往上竄的線。再後來,連沒在當煞車、只是站著的時候,那一帶都在突突地跳。
下到一處特別陡的石階地形,清和那條右腿,在踩下去當煞車的瞬間,軟了。
他往前栽。偉傑在前半步,一個轉身,用左手攔腰把他架住,硬生生擋下了那一栽。
兩個人僵在那個陡坡上,喘。
換作是埔里上霧社那時候的清和,這一下,他會說「沒事」,會說「腳絆到了」,會把剛剛發生的,老老實實交代一句。
這一次,清和什麼都沒說。他借著偉傑的手臂站穩,把那條軟掉的腿,重新踩實,然後抽回自己的重量,繼續往下走。
像是剛剛那一下,沒有發生過。
偉傑張了張嘴,最後也沒問。
清和把這些,都沒有說。
他咬著嘴唇。每一次那條腿扯痛,他就把嘴唇咬一下,把那一聲沒出口的悶哼,咬回去。咬到後來,他下嘴唇內側,被自己咬出了一個破口。
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從前,在埔里上霧社那一段,他頭痛,他會說。他比平常喘,他會說。他把每一個身體的訊號,老老實實地報給若晴聽,因為他知道,那些訊號對若晴判斷高山症有用。那時候他覺得,把自己的狀況講清楚,是他能幫上的忙。
現在他不講了。
他現在覺得,把自己的狀況講出來,不是幫忙,是添麻煩。
他欠了偉傑一條手臂。那盒藥,本來有偉傑一份,偉傑讓給了他。他這條命,是偉傑那條一天天爛上去的手臂換的。他不能再讓這四個人,為了他的腿,再停下來一次,再多耗一天。
他算過。他這個人,一輩子在算東西。他算過,他現在開口喊痛,會發生什麼。若晴會停下來。若晴會要大家停下來,會要偉傑想辦法,會要浩宇去找藥找水。四個人會為了他,又耗在這座山上,多一天,多兩天。多耗一天,偉傑那條手臂,就多爛一天。
他這條命,已經是偉傑的手臂換來的。他不能再用偉傑的手臂,去換他喊痛的時候,那一點點被人照顧的舒服。
這筆帳,他算得清清楚楚。所以他閉著嘴。
所以他咬著嘴唇,自己走。腿痛,他咬著。腿燒,他也咬著。
他跟自己說,撐到山下。撐到山下,到了低的地方,空氣厚了,他也許就自己好了,就不必再麻煩誰。
偉傑回頭看了清和好幾次。
他看得出來,清和不對。
清和走路的樣子變了。本來下坡,人是稍微往後仰著、用腳跟控速度的。清和現在,右腿幾乎不太敢用力,整個人的重心偏向左邊,一拐一拐的。
偉傑也看見,清和好幾次抓他的手臂,抓得比路況需要的還要緊。明明那一段路不算太滑,清和的手卻死死扣住他的左前臂,指節都白了。那不是怕滑。那是痛,痛到要抓住一個東西。
偉傑還注意到,清和的呼吸,又開始帶上一點他熟悉的、不好的東西。不是肺水腫那種拉風箱的水聲,那個水聲這兩天淡了不少。是另一種。是發燒的人,那種又淺又快的喘。偉傑在火場裡背過不少人出來,他對「一個人快要撐不住」的樣子,太熟悉了。
清和正在往那個樣子去。
偉傑沒有當場戳破。
他自己也是個藏痛的人。他那條右手臂,紫線已經爬到了肩膀下面,每走一步,那個位置就抽一下。他沒跟任何人講過那有多痛。他懂那種把痛藏起來、自己扛的心情。
一個自己也在藏痛的人,比誰都認得出別人在藏痛。
偉傑只是把腳步又放慢了一點,把自己那隻好的左手,往清和那邊,又靠近了一點。讓清和抓得到。讓清和需要的時候,有個結實的東西可以抓。
兩個身體都壞了的男人,一前一後,誰也沒說破誰,就這樣互相撐著,往山下走。
中間有一回,清和抓著偉傑手臂喘的時候,兩個人的眼睛,對上了一下。
清和看了一眼偉傑那隻護在身側的右手。偉傑看了一眼清和那條拖著的右腿。兩個人都沒說話。可是那一眼裡,有一種只有他們兩個懂的東西。一個拿命受著的人,認得另一個拿命受著的人。彼此都知道對方在硬撐,彼此都知道說了也沒有用,彼此就都不說。
清和把眼睛移開,繼續走。偉傑也把臉轉回前面,繼續探路。
浩宇在清和後面壓陣。陡的地方,他從後面用手頂著清和的背包,怕清和往後坐。
離得這麼近,浩宇也看見了。他看見清和那條右腿拖著走,看見清和的褲管,靠近大腿那一段,好像比平常鼓,像是底下腫了起來。
浩宇想開口。話到了嘴邊,他又嚥了回去。
在武嶺上面那一段路,清和要自己走,浩宇學到了一件事。清和這個人,要的是自己撐住。你伸手去扶他,去替他喊,反而是不對的。浩宇那時候,把手從清和的手臂上拿開了。
所以這一次,浩宇也忍著。他想,清和叔要是真的不行了,會自己說的。他從前,都會說的。
浩宇不知道,這一次,清和不會說了。他把「讓清和自己撐」這一課,學過了頭。
只有若晴,走在最前面探路。
下坡路況差,她得一直盯著腳下,找穩的落點,找不會塌的邊。她沒辦法一直回頭盯著清和。
可是她回頭了好幾次。
她每回一次頭,心裡那點不安就重一分。清和走得越來越慢。整支隊伍的速度,被他拖得越來越低。有一回,她停下來等他們跟上,問了一句。
「清和叔,還撐得住嗎?」
清和沒答話。他只是抬起一隻手,往下壓了壓。那個手勢的意思是,走你的,我沒事。
若晴看著那個手勢,沒被說服。可是清和把臉低下去,看著自己的腳,不再給她別的。前頭的路又在催她。她只好轉回去,繼續探路。
她把那點不安,先壓著。她跟自己說,到了歇腳的地方,再好好看他。
過了中午,他們下到一處比較平的地方。
那裡像是個小小的鞍部,路彎了個大彎,旁邊有一塊空地,立著一根早就鏽爛、看不清字的標誌桿。偉傑說,照這個下法,再過大半天,應該能到大禹嶺,到了那裡,就接上往東的橫貫公路了。
這個高度,霧氣開始有了。下午的雲,從東邊那些山谷裡,一縷一縷地往上爬,繞著林梢飄。比起武嶺那種乾冷透明的高處,這裡的冷,多了一層濕。樹林裡靜得很,只有風穿過針葉的聲音,沙沙的,遠遠的。
他們在那塊空地歇腳。
歇腳的時候,沒有人說話。四個人各自找了塊石頭坐下,把痠脹的腿伸直。偉傑把一隻鞋脫了,看他磨破的膝蓋。浩宇仰躺在背包上,閉著眼,胸口一起一伏。
下了一整個上午,其實沒下多少。海拔是降了,可是按里程算,連半天該走的距離都不到。清和拖慢的速度,全隊都感覺得到,只是誰也沒講出口。
照這個速度,今天到不了大禹嶺了。說不定還要在這半山腰,多過一夜。多熬一夜,在這個高度,對清和不會是好事。
若晴分了水,分了剩下不多的乾糧。她做這些的時候,眼睛一直沒離開清和。她答應過自己,到了歇腳的地方,要好好看他一眼。
清和一坐下來,就靠著背包,閉上眼睛。他沒有像平常那樣,問「今天到哪裡」,也沒有接偉傑那句「大禹嶺」。他就是閉著眼睛,喘。
若晴拿水給他。
「清和叔,喝點水。」
清和睜開眼睛。他接過水,喝了一口。他的眼神,跟若晴的眼神對上的時候,很快地,避開了。
若晴愣了一下。
清和很少避開她的眼睛。這一路上,清和是隊裡跟她講最多話的人,是會跟她說「你算的我都聽懂了」、會把心裡的算式攤給她看的人。他的眼神一向是定的,是直直看著人的。
剛剛那一下,他避開了。
像是怕她從他眼睛裡,看出什麼。
若晴心裡那根做了多年預報、最會抓「不對勁」的弦,動了一下。
她不動聲色,在清和旁邊蹲下來,假裝是要替他理一理蓋在腿上的外套。她的手,很自然地,往上抬了一下,像是要撥開他垂到額前的一綹花白頭髮。
她的手背,碰到了清和的額頭。
燙。
不是昨天那種剛退下去、還溫溫的燙。是燒起來的燙。是那種她前幾天,在武嶺上面、在最壞的時候,摸過的燙。
她的手,在清和額頭上多停了一下。她不願意相信自己的手背告訴她的事。她把手翻過來,用更敏感的手腕內側,又貼了一次。
還是燙。錯不了。
她前幾天,才在武嶺上,以為要失去這個人。她以為過了那一關,下了山,就會慢慢好起來。她沒有想到,下坡,會把那同一關,又一次,擺到他們面前。
若晴的手,停在清和的額頭上。
她抬起眼睛,看著清和。
清和也看著她。這一次他沒有避開。他知道瞞不住了。
若晴在那一瞬間,全懂了。
她懂了清和為什麼整個下午,走得那麼慢,卻一個字都沒喊。為什麼避開她的眼睛。為什麼抬手把她擋回去。為什麼咬著嘴唇,咬到破。
他在瞞。他發著燒,腿傷又犯了,他一聲不吭,咬著牙,想自己撐到山下。
為的是,不要讓他們,為他再停一次。
讓若晴心裡最疼的,不是這個燙手的額頭。是清和學會了,把自己的痛,當成一件不該拿去麻煩別人的事,藏起來。這個一路上跟她講最多話的老人,這一次,連痛,都不肯講了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。下嘴唇內側那個咬出來的破口,這時候若晴也看見了。
清和最後沒有說「沒事」。他這一次,連這兩個字都沒有說。
他只是很輕、很啞地,說了另一句。
「我本來想,」清和說,「自己撐到山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