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熱穹 第56章

武嶺

2026.07.31 · 作者 dvdmaru · 約 11 分鐘 · 4,072 字

最後那幾步,清和是自己走上去的。

埡口前面那一小段,坡度緩了下來。路不再往上鑽,平了一截,然後在前頭,微微地,開始往下。那個由上轉下的地方,就是頂。

清和走到那裡,停住了。

他扶著路邊一塊立著的石頭,喘。喘了很久。然後他直起身,把扶著石頭的手放下來,自己站著。

「到了。」偉傑說。「這裡就是武嶺。最高的地方。」

清和沒說話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前面。

四個人都站住了。風很大。在這個高度,風是橫著刮的,刮得人站不太穩。可是沒有人想找地方躲。他們站在全台灣公路最高的這個點上,誰都沒有動。

沒有人歡呼。沒有人說「我們成功了」。三個月走到這裡,剩下他們四個。要慶祝的話,太多空著的位置了。他們只是站著,讓風刮著,各自把這個「到了」,往心裡放。

清和的腿還在抖。可是他站著,沒有坐下去。剛剛那最後一段上坡,是他自己一步一步算上來的。他不想在算到的這一刻,就軟下去。

風太大,吹得清和搖了一下。偉傑和浩宇一左一右,往他身邊靠了過去。沒有人說話,可是兩個年輕人,一邊一個,用自己的身體,替這個老人擋住了一些風。若晴站在清和前面,也替他擋。四個人不知不覺,圍成了一個小小的、背風的圈。

就剩他們四個了。從台北出來的那一隊人,到最後,是這四個,站在了這座山的最高點。一個怕冷的退休數學老師。一個會算帳、不愛說話的退伍消防員。一個在育幼院長大、被丟下過好幾次的年輕人。一個社恐、愛哭、卻一個都不肯放棄的氣象記者。

沒有一個人,是當初看起來最該活到最後的那一種。可是活到這裡的,是他們。


這裡冷。

是這一路上,最冷的地方。冷到呼出來的氣,一出口就凝成白霧,被風一扯,散掉。冷到臉皮發麻,手指不太聽使喚,連說話的舌頭都有點僵。

三個月來,他們被熱追著跑。從台北逃出來,一個城市換過一個城市,逃過一片又一片曬到發燙的柏油,逃過正午能把人曬到中暑倒地的街。他們躲在白天,走在夜裡。他們把濕毛巾蓋在頭上,把僅有的水一口一口省著喝。他們作夢都想要一點涼。

現在他們站在涼裡。站在涼的最深處。

涼到會凍死人的地方。

這就是他們爬了三個月、付了那麼多,才換到的東西。他們要的,原來一直在這裡。在這個熱怎麼也爬不上來的高度。只是這個高度,同樣不給人活路。它用另一種方式,一樣會把人留下。

他們追了一路的涼,跟差點要了清和命的冷,是同一個東西。他們站在那同一個東西的正中央。

沒有人把這件事說出來。可是站在這裡,不必說,每個人的身體都懂了。


清和先回過頭,往西邊看。

他們是從那邊上來的。

西邊,是來時的路。台十四甲一路往下折,折進雲裡,看不見了。再過去,是更低的地方。鳶峰,清境,霧社,埔里盆地,那些他們一段一段、用腳磨上來的地名,現在全在腳底下,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。

更遠的西邊,是平原。

平原上蓋著一層東西。

那不是雲。雲是白的,會動,有形狀。蓋在平原上的那一層,是灰黃色的,混濁的,平平地鋪著,像一個蓋子,把底下整片土地都扣住了。那是熱。是被曬出來的水氣和塵土,積在低處,散不掉,越積越厚,厚到從這麼高的地方都看得見。它有顏色,有厚度,像一灘擱在地上、還在悶燒的濃湯。午後的太陽斜照在那層蓋子上,反出一種病懨懨的、土黃的光。

若晴看那層蓋子,看得跟別人不一樣。

她做了那麼多年氣象。她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麼。那是一層逆溫。底下的熱空氣被壓住,上不來;上面的乾冷空氣壓著,沉下去。中間那一道交界,就是那層灰黃色的蓋子。熱和髒的東西,全被悶在那道交界底下,散不掉。她在課本上、在預報圖上看過無數次這四個字。她從來沒有,像今天這樣,站在這道交界的上面,親眼看著它,把整片土地,連同土地上所有的人,扣在底下。

她也明白了一件她以前只是「知道」、現在才真正「懂」的事。要躲開那層蓋子,只有一個辦法。爬到它上面來。爬到這道交界的上面,爬到這個高度。

這個高度,凍死人。

那層蓋子底下,熱死人。

中間那一道,薄薄的、剛剛好能活的交界,窄得可憐。他們這一路,就是在找那道窄得可憐的交界。

底下,就是他們逃出來的世界。

底下有西部走廊。有那些設了哨、管著人能往哪裡走、不能往哪裡走的關卡。有方致遠那些人,在那層灰黃色的蓋子底下,繼續管著、調著、分著越來越少的水,和越來越多的、走投無路的人。底下還有他們一路上沒能帶上來的人。雪隧裡的。難民營裡的。莊先生。一個一個,數也數不清的,留在那層蓋子底下的人。

清和看著那層灰黃色的蓋子,看了很久。

他這一輩子,就住在那底下。在那底下教書,教了四十年。在那底下娶了妻子,又在那底下送走了她。在那底下退休,獨居,一個人把日子過得很慢。他這六十幾年,所有的日子,都在那層蓋子底下過。

他從來不知道,從這麼高的地方往下看,他過了一輩子的那個地方,是這個樣子。被一層燒著的東西扣著,看不清楚,回不去了。

「再也不下去了。」清和輕聲說。他不是說給誰聽。「下去,就是那個。」

他這句話,沒有人接。可是若晴聽見了。她知道清和說的不只是熱。是說,他過了一輩子的那個世界,已經結束了。他們現在要去的,是另一個還不知道是什麼的地方。


偉傑沒有看西邊。

他從站定的那一刻起,就一直在看東邊。

往東,是另一個方向。武嶺這道埡口的東側,路開始往下落。台十四甲往下接到大禹嶺,過了大禹嶺,接上往東的橫貫公路,一路下到太魯閣,下到花蓮的山邊。

東邊的山,跟西邊不一樣。西邊是被熱壓著、看不清的低地。東邊是一道一道往遠處排開的稜線,深藍的,乾淨的,一道稜線後面又是一道,一直排到目力的盡頭。沒有那層灰黃色的蓋子。天是透的。那些稜線的盡頭,照理說,就是海。

「那邊。」偉傑開口。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。「那個帶小孩的婦人講的,她先生翻過去的,就是那邊。大禹嶺下去,花蓮山邊。」

他看著那些往東排開的稜線,看得很專注。

偉傑心裡,還有一件他沒說出來的事。

東邊,山邊要是真有人,有聚落,那就可能有藥。一個有人活著的地方,總會有人受傷,有人生病,總會留下一點藥。他那條已經沒有藥可吃、紫線一天天往肩膀爬的手臂,撐到下面,也許還有一線機會。

他算過。從這裡下到大禹嶺,再下到花蓮山邊,要幾天。他的手,能不能撐那幾天。他沒有把握。可是往東下去,是唯一一個還帶著機會的方向。

他沒說。這種還不知道有沒有的指望,說出來,反而像在討誰的安慰。他只是看著東邊,把那一點機會,自己收在心裡,當成往下走的力氣。


若晴站在兩個方向的中間。

往西,是他們逃出來的、回不去的世界。往東,是還沒去過的、傳說裡比較涼、也許有人活著的另一邊。她站在這道分水嶺上。在這裡落下的一滴雨,往西的那半會流回他們逃出來的地方,往東的那半會流向他們還沒抵達的地方。

她想起九月。

九月那時候,他們還在台北。第一次想突圍,她規劃的路線,就是往東。她把地圖攤在桌上,用手指量過。台北到東部,沿著海岸線過去,是最短的一條路,一百九十公里。她跟大家說,往東走。東部有海風,會涼一點,活下來的機會大一點。

然後他們從台北往東出發。結果在雪山隧道裡,撞上了那條十三公里長的死路。隧道裡的事,她到現在都不太敢去想。黑。塞死的車。還有那些,沒能走出隧道的人。他們折返了。她規劃的那條最短的東部直線,第一步就走不通。

於是他們改往南。沿著西部走廊,一個城市接一個城市地往南磨。磨了兩個多月。也磨掉了好多人。

她當初在地圖上量好的,是一百九十公里。他們實際走的,繞了整個西半部,再從南投鑽進中央山脈,一路爬到三千二百七十五公尺。後來這一路,她沒有再量過距離。她不敢量。量出來的數字,會大到讓人撐不下去。

可是現在,她站在武嶺。

她九月就想去的那個東部,就在她腳下這道埡口的另一邊。再往下走幾天,就到了。

她從九月走到十一月,從海平面走到三千二百七十五公尺,從一個完整的小隊,走到剩下四個人,繞了整整一個台灣的西半圈。最後,到頭來,還是走到了她一開始就指著的那個方向。

只是,付出的代價,是她當初坐在桌前、量那一百九十公里的時候,怎麼算也算不出來的。

若晴的眼淚,是這時候掉下來的。

不是嚎啕。就是站在那裡,看著東邊,眼淚一顆一顆,順著被風吹得發僵的臉,流下來。流到嘴角,是鹹的,也是冰的。

她沒有去擦。她讓風吹著那些淚。她哭,是因為到了。她從九月指的那個方向,他們真的快到了。她也哭,是因為,為了走到這裡,他們失去的那些人、那些東西,再也回不來了。

到了,跟值不值得,是兩回事。她到了。她不知道值不值得。她沒有辦法回頭去問雪隧裡的人、問留在難民營的人,這樣值不值得。她只能站在這裡,替所有沒能站上來的人,看一眼東邊。

她只是,到了。


浩宇也在看東邊。

這個在育幼院長大、被人丟下過好幾次的年輕人,看著東邊那些一道一道排開的、乾淨的稜線。稜線後面是稜線,稜線後面還是稜線。

「那邊,」浩宇問,「真的有人嗎?」

沒有人能跟他保證。婦人的先生翻過去以後,無線電也斷了。東邊到底有沒有人活著,有沒有聚落,有沒有一個能讓人停下來、不必再逃的地方,誰都不知道。

「不知道。」若晴老實說。她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騙他。「可是那邊,沒有那個。」

她抬手,指了指西邊那層灰黃色的蓋子。

「沒有那個,就已經,不一樣了。」若晴說。

浩宇點點頭。他沒有再問。

他看著東邊,看了很久。對一個被丟下過那麼多次的人來說,「前面也許有人」這一句話,本身就夠他往前走了。哪怕沒有人能保證那邊真的有人。他這一路上學會的,就是不去等一個保證。沒有人保證過他什麼。他活下來,靠的是自己往前走。東邊那些深藍的稜線,至少給了他一個可以往前走的方向。

對他來說,這樣,就已經夠了。


風還在刮。太陽過了中天,往西邊那層蓋子的方向斜下去。

他們不能在這個高度久留。再冷下去,會出事。偉傑說,得趁天黑以前,往東邊下到低一點、有地方避風的地方。往下走,對清和的肺也好。越往下,空氣越厚,越好喘。清和的肺裡那灘水,要靠這個高度一點一點降下來,才慢慢有救。

他們開始整理東西,準備往東邊那道下坡走。

清和最後又站了一會兒。他站在那個由上轉下的點上,一隻腳邊的地往西低,另一隻腳邊的地往東落。他這一路,是被人抬著上來的,是被人替他做了決定的,最後又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上來的。現在他站在最高的這一點,準備往下走。

往下,是另一種走法了。上坡是用命撐上來的。下坡,他想,他也許能多走幾段自己的。

一個用了一輩子去算數的人,總算爬到了他這輩子站過的最高的一點。三千二百七十五。這個數字,他大概會記一輩子。雖然他剩下的這輩子,是別人用一條手臂換來的,也不知道還有多長。

他站在這個最高的數字上,往東邊那道下坡看。再往前,數字就要開始往下減了。海拔會減,他的力氣會減,他剩下的日子,每過一天,也減一天。

可是他不怕那個減法。他教了一輩子數學。他知道,一個會往下減的數,只要它還是正的,就還在。減到的每一個數,都還算數。

他這條撿回來的命,往下走的每一步,都還算數。他要好好地,把它一步一步走完。不浪費。

只是他那條右腿,那條在難民營就受了傷、一路靠著一盒藥才壓下去的腿,藥還沒吃滿一個療程。傷口那一帶,這兩天按上去,還是溫的。下坡會怎麼樣,他還不知道。他沒講。

若晴揹起背包。她最後看了一眼東邊那些深藍的稜線。

「走吧。」她說。

她往東邊那道下坡,邁出第一步。腳一落下去,地是往下的。三個月來,這是第一步往下的路。

三個月,他們的腳記住的,全是往上。上坡,再上坡。膝蓋永遠是彎著吃力的,腳尖永遠是往上摳著的。現在這一步,腳跟先著地,身體的重量往前送,地把腳接住,往下。

這個再簡單不過的、往下的動作,他們的身體,一時還有點不習慣。

可是往下,就是往低。往低,就是空氣厚一點,就是清和的肺能喘得順一點,就是偉傑那條手臂多撐一天的機會。三個月來第一次,往下,是一件好事。

身後是西邊那層扣著一整個世界的蓋子。腳前是東邊一道接一道、深藍乾淨的稜線。他們把最高的那一點,留在了背後。

「過去,」若晴說,「就是另一邊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