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十一日,天剛有一點灰,他們就往那幾點火走。
清和撐過了那一夜。撐得很勉強。整夜他靠在浩宇肩上,咳一陣,喘一陣,沒怎麼睡。天還沒亮,他的嘴唇已經暗得發紫,講話講三個字就要停。
「走得動嗎。」偉傑問他。
清和搖頭,又點頭。意思是走不動,可是要走。
他們把他抬上擔架。趁早,趁風還沒起來,往上。
天灰濛濛的時候最冷。一夜沒火,四個人的身體都凍透了,走起來關節是僵的,要走一段才暖得起來。
清和在擔架上沒出聲。偉傑在前面抬,浩宇在後面用肩繩頂。上坡,浩宇每走幾步就要停一下喘。若晴在旁邊,一手扶著擔架的邊,一手空著,準備清和要是滑下來好接。
天一點一點亮。風還沒起來。這是一天裡他們唯一能趁的時候。
那幾點火,比看起來遠。走了一個多鐘頭,天大亮了,才看到火的來處。
是一棟房子。
一棟矮矮的、水泥加鐵皮的房子,蓋在台十四甲路邊一塊稍微平的地上。房子不大,可是結實,是專門蓋來扛這個高度的風的。牆是水泥的,屋頂是鐵皮,壓了一排石頭怕被風掀走。房子一頭有一根鐵皮煙囪,正在冒煙。
煙是直的,到半空才被風吹斜。
房子外面停著兩台生鏽的工程車,輪胎都癟了。牆上有一塊褪色的牌子,看得出原本寫的是「公路總局 仁愛工務段 ○○道班」。
「道班房。」偉傑說。「以前養路工人住的。蓋在這裡,方便顧這一段路。」
房子周圍有人。三三兩兩,坐的坐,蹲的蹲,都裹得厚厚的。看穿著、看身上揹的東西,跟他們一樣,是翻山的人。
有人看到他們上來。沒人喊,也沒人圍過來。只是看著。
一個老人從房子裡出來。
六十幾、快七十,矮,壯,臉是那種在山上曬了一輩子的深褐色。他穿一件舊的、洗到看不出顏色的工作外套,外套的胸口還留著一塊縫上去的布標,依稀是個名字。他手裡拿著一個搪瓷杯,杯口冒著熱氣。
他走到房子前面站定,看著上來的四個人。眼神在擔架上停了一下。
浩宇往前。他把手垂在身體兩側,掌心朝前。
「阿伯。」浩宇說。用台語。「我們四個,要翻山。昨晚在底下鳶峰過的,沒有火。我們有一個老先生,身體不行。我們看到這裡有火。」
老人看了浩宇一眼,又看擔架。
「他高山病。」老人說。國台語混著。不是問句。
「對。」若晴開口。「頭痛,想吐,咳。今天早上嘴唇發紫。」
老人聽到「嘴唇發紫」,眉頭動了一下。他走到擔架旁邊,蹲下來,掀開清和臉上遮風的布看了一眼。看了清和的嘴唇,又翻看了一下清和的指甲。
「進來。」老人站起來說。「火邊。」
他往房子裡走。走了兩步,回頭。
「我姓周。這裡以前我顧的。」周老人說。「路我養了三十年。退休沒幾年就遇到這個。現在路沒了用,我顧人。」
房子裡比外面暖太多了。
一進門,那股暖氣撲在臉上,凍了一整夜的臉皮一下子發燙、發癢。屋子中間有一個用磚砌的灶,灶裡燒著火。火不大,可是穩。灶上坐著一個大鋁壺,壺嘴在冒汽。
屋子裡還有六七個人。靠牆坐著,圍著灶的餘溫。有一對中年夫妻,有一個帶著兩個小孩的婦人,有兩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。看到他們進來,挪了挪,讓出靠灶近的位置。
「把他放這。」周老人指灶邊。
他們把清和擔架放到灶邊。火的熱氣一烘,清和的臉色稍微回來一點。他靠著牆坐起來,伸手往火那邊烤。他的手在抖。
周老人從灶上的鋁壺倒了一杯熱水,遞給清和。
「慢慢喝。一小口。」
清和喝了一口。熱水下去,他咳了一聲,可是這一聲比早上的輕。
浩宇從背包裡拿出他們剩的一點米。
「阿伯,我們有米。一起煮。」
「米留著。」周老人擺手。「你們上去要用。這頓我這裡有。」
他從灶邊一個鐵桶裡舀了半瓢米,丟進另一個小鍋,加水,架到火上。
「山上沒得種。米是底下揹上來的,金貴。」周老人說。「可是你們這個老先生,現在需要一口熱的。比金貴重要。」
那對中年夫妻裡的太太,從自己的包裡摸出一小撮鹽,遞過來。
「加一點鹽。」她說。「高山上流汗流掉的,要補回來。」
若晴接過那撮鹽。她看著這一屋子裹得厚厚的、自己也缺東西的人,為一個剛上來的陌生老人讓位置、出鹽、出米。
三個月來,她見過太多搶東西的人。為水搶,為糧搶,為一個遮蔭的位置搶。
這是她第一次,在一個東西這麼少的地方,看到人往外給。
她低頭看那撮鹽,沒馬上說話。
那撮鹽她沒馬上加進鍋裡。她捏在手心裡,捏了一會兒。
灶裡的火烘著一屋子的人。每個人都缺東西,每個人都還有明天那條停不得的路要走。可是這個早上,這個小小的、燒著柴的水泥房子裡,沒有人在搶。
火邊坐定以後,話就多了起來。
高山上的人不一樣。底下的人見面先防備,先掂量對方有沒有威脅。這裡的人見面先問「你從哪裡上來的」、「下面現在怎麼樣」、「你那個老先生撐得住嗎」。
浩宇最會接這種話。他坐在火邊,一句一句把這一屋子的人都聊開了。
那兩個年輕人是兄弟,從台中上來的,要翻過去找東部的親戚。那對中年夫妻是彰化人,走了一個多月。帶兩個小孩的婦人話最少,只說她先生「沒跟上來」,就不再說。
那兩個小孩,大的大概六歲,小的四歲。在這個又冷又高的地方關了一路,悶得發慌。大的一直動來動去,小的開始哭,哭聲在小屋裡又尖又煩。婦人壓著嗓子哄,哄不住。
清和靠在灶邊,睜開眼睛。
「妹妹。」清和說。聲音很輕,很慢,可是穩。「妹妹過來。阿公考你一個。」
那個小孩被一個陌生老人叫,愣住,哭聲停了一半。
「你幾歲。」清和問。
「四歲。」小孩說。
「四歲。」清和說。「那阿公問你,你今年四歲,明年幾歲。」
「五歲。」
「後年呢。」
小孩想了一下。「六歲。」
「對。」清和說。「你看,你會算。再過兩年,你就跟哥哥一樣大了。」
小孩不哭了,湊到清和旁邊,又問了一個「那再過十年呢」。清和一個一個慢慢答,每答一個要停下來喘一口。可是他答得很有耐心,像答了一輩子。
婦人看著,眼睛紅了。
若晴也在看。一個快要過不了三千公尺的老人,在火邊,跟一個陌生小孩算加法。
他教了四十年數學。教到最後,在一座要他命的山上,在一個陌生人的火邊,他還在教。教一個他明天就不會再見到的小孩,最簡單的加法。
若晴別開眼睛,怕自己也跟那個婦人一樣。
聊著聊著,浩宇問到了路。
「阿伯,再上去是什麼樣子。」浩宇問。
周老人往灶裡添了一塊柴。柴是劈好的,整整齊齊堆在牆角,是這一屋子最讓人安心的東西。
「再上去,先到昆陽。」周老人說。「昆陽三千。過了昆陽,到武嶺,三千二百七十五,公路最高的地方。武嶺翻過去,就開始下,往大禹嶺那邊下。」
他用一根燒黑的木棍,在地上的灰裡畫。
「昆陽到武嶺這一段,最難。」周老人說。「沒有樹,沒有遮,風直接灌。又是最高的一段,空氣最薄。你們這個老先生,這一段最危險。」
他停了一下,看清和。
「他在兩千七就嘴唇發紫,到三千二,會更嚴重。」周老人說。「我講實話。」
屋子裡安靜了一下。
清和靠著牆,閉著眼睛。他聽到了。他沒說話。
「有沒有辦法。」若晴問。「讓他撐過那一段。」
周老人想了一下。
「兩個。」他說。「第一,快。那一段不要停,停越久越糟,一口氣過去。第二,下去。過了武嶺往東一下,海拔降下來,他就會好一點。高山病這個東西,最好的藥就是下山。上不去,就趕快帶他下到低一點的地方。」
「我們不能回頭。」偉傑說。「後面有人。」
周老人看了偉傑一眼。他沒問後面是什麼人。山上的人不問這個。
「那就只有往前。」周老人說。「往前翻過去,東邊也是下。一樣是下。」
煮飯的時候,若晴走到房子的窗邊。
窗是小小的一格,玻璃還在。她透過玻璃往天上看。她看了一會兒,回到火邊。
「阿伯。」若晴說。「我以前是氣象記者。我看了今天的天。」
周老人看她。
「西邊還沒有鋒面下來。」若晴說。「今天、明天,應該還是這種白天有雲、晚上散的天。可是後天開始,我不敢說。這個季節,鋒面隨時會來。來了,三千以上就下雪。」
周老人聽得很仔細。他點頭。
「你看得準。」他說。「我顧路三十年,也是這樣看。後天那邊,我也覺得不對。」
他看著若晴,像是重新看了她一次。
「會看天的人,在山上有用。」周老人說。
他站起來,走到牆角,從一個鐵櫃裡拿出一張紙。是一張地圖,手畫的,畫的是台十四甲從這裡到武嶺、再到東邊大禹嶺的路。上面標了哪裡有避風的地方,哪裡的路斷了。
「這個給你們。」周老人說。「你們會看天,配這張圖,過得去的機會大一點。」
他把圖遞給若晴。
「還有一件。」他壓低聲音。「武嶺那邊,以前有一個觀測站,氣象的,跟一個我們公路的管制站。裡面以前堆東西。發電機、油、罐頭,還有一個醫藥箱。我退休前還在。這幾年我上不去那麼高了,不知道還在不在。可是你們要是真的撐不住,那邊也許有東西。」
若晴握著那張圖。
「醫藥箱。」她說。
「也許還在。也許被人拿光了。」周老人說。「我不敢保證。可是你們有一個病的老先生,這個你們要知道。」
若晴把這個記下來。武嶺。觀測站。管制站。醫藥箱。也許還在。
她沒看偉傑。可是她知道偉傑也聽到了。偉傑的右手,這幾天連扣帶都扣不上了。那個醫藥箱,不只是清和需要。
周老人收地圖的時候,看了一眼偉傑的右手。
偉傑剛剛接東西,用的是左手。右手一直放在腿上,沒怎麼動。
「你的手。」周老人說。
偉傑沒答。
「給我看。我顧路三十年,工人受傷我看多了。」周老人說。
偉傑把右手的袖子捲上去。那條淡紫色的線,現在從手肘往上爬過了一半的上臂。周老人看了一眼,沒碰。他把手背貼上偉傑的額頭,停了一下。
「在燒。」周老人說。「燒幾天了?」
偉傑沒答。周老人也沒等他答。
「這發炎,要往全身走了。」周老人說。「你這個,要藥。要真的藥,不是草藥能壓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偉傑說。
「武嶺那個醫藥箱要是還在,」周老人說,「你也用得上。不只你那個老先生。」
偉傑把袖子放下來。
「先給他。」偉傑說。「有的話,先給清和叔。」
周老人看了偉傑一眼,沒說話。他看人的眼神,像在重新掂量這個年輕人。
飯煮好了,分著吃。一人一小碗,加了那撮鹽。是兩天來第一頓熱的。
吃飯的時候,那個帶兩個小孩的婦人,這時候開口了。這是她進屋以來,主動說的第一段話。
「東邊有人。」她說。
若晴看她。
「我先生,」婦人說,「他上個月先過去的。他翻過去,從大禹嶺那邊下到花蓮山邊。他用無線電傳回來過一次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,平得讓人聽不出底下壓著什麼。
「他說,東邊比這邊好。沒有那麼熱。山邊有人活著,有聚落,有人在種東西。他說他先過去站住腳,叫我帶小孩跟上。」
她低頭看自己的兩個孩子。
「然後就沒有再傳回來了。」她說。「兩個禮拜。沒有。」
屋子裡沒人說話。
「可是他說的東邊有人,」婦人抬起頭,「我信。所以我還是要帶他們過去。」
她摸了摸小孩的頭。
若晴看著她。
東邊有人活著。山那邊有聚落。有人在種東西。
這是三個月來,她第一次聽到一個具體的、關於山那一邊的消息。不是傳言,不是「聽說」,是一個女人的先生,親眼看到、親口傳回來的。
雖然那個人後來也沒了消息。
可是「東邊有人」這四個字,落進她心裡,像那撮鹽落進熱湯裡。
那天下午,趁清和睡著,若晴拿出本子。
她翻到第八頁。第八頁上面是兩行字。方致遠。往南有哨。是隘口那一夜寫的。
她在底下,加了一行。
東邊有人。山那邊有聚落。
寫完,她看著這三行。前兩行是壞的。這一行是好的。
這是本子上,第一行好的。
下午,風起來了。
該走的人開始準備。那對兄弟先走,要趁下午的風還沒到最大,往昆陽推。
兄弟兩個揹上包,把能遮的都遮上,往門外那條繼續往上的路走。走之前,哥哥回頭,對屋裡的人說了一句「山上見」。
沒有人知道這句話會不會成真。在這個高度,「山上見」這三個字,比在平地重得多。
屋裡有人應了一聲。多數人沒出聲。
周老人送他們到門口。他對四個人說最後一段話。
「你們也是今天走,還是明天。」他說。「我勸你們,今天歇一晚,明天一早走。趁早上風小,一口氣衝過昆陽到武嶺。你們抬著一個人,更要趁早。」
偉傑點頭。
「謝謝阿伯。」浩宇說。
周老人擺擺手。他看了一眼擔架上的清和,又看若晴。
「我顧路三十年,看過很多人從這裡上去。」周老人說。「上去的,有的過去了,有的沒有。我跟你們講一句老實話,你們不要記恨我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你們這個老先生,已經到極限了。再上去就是三千。三千以上,他這個樣子,很危險。」
他看著若晴的眼睛。
「過三千要快。一口氣過去。中間停不得。」周老人說。「拖在三千以上,他這個樣子,可能就起不來了。」
他沒再說別的。他轉身回屋裡去添柴。
若晴站在門口。風從昆陽那個方向灌下來,冷得刺骨。她回頭看屋裡,清和靠在灶邊,火光照在他發紫的嘴唇上。
明天一早,他們要抬著他,一口氣衝過那個停不得的三千。